兩個大人的意見都是即便小鐘不想回那邊的家，至少可以去酒會看看，當(dāng)成見見世面也好。于是小鐘最終還是隨那一家三口參與酒會，去別的城市，周六早上動身，在外住一夜，周日返程。

        本來不相熟的人，卻要扮演家人同行同止，難避免冒犯和摩擦。小鐘幾乎沒有行李，也不曾煞有介事地準(zhǔn)備晚宴禮服。要什么什么都沒帶，被繼母碎碎地陰陽好幾句。再怎么說，她都不該將發(fā)繩戴在手腕上。包也沒有像樣的包。仿佛家里虧待她、她有許多冤情要向外人去訴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下飛機(jī)后，還得坐一小時的車，才到落腳的酒店。小鐘顛簸地暈了一整路，在房間放好背包，感覺自己就快死掉。不過少歇片刻，她年逾半百的父親利落地處理好各種信息，又迫不及待地出去展開社交。這時離晚宴開啟還有好一會。

        父親破天荒地特意問小鐘，她要不要一塊去，現(xiàn)在她也大了，家里的事應(yīng)該知道些。小鐘此行本就意在增長見識，自是欣然答應(yīng)，小心翼翼地對著鏡子調(diào)整儀態(tài)，端起架子，整裝待發(fā)，不斷對自己說：就當(dāng)是鍛煉，人一生中總要面臨許多不喜歡又逃不開的事，遲早該習(xí)慣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太高估自己的忍耐力。真正對上生意場里的人精，看見她們涂抹著濃艷的妝容，笑面相迎，各懷鬼胎，簡直像一張張畫皮。笑聲精打細(xì)算成三分熟，一毫不多，一毫不少。無論怎樣粉飾得松弛而自然，誰對誰有所企圖，誰表面恭維實則看不上誰，該顯而易見的仍舊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小鐘聽不懂夾混英文的商業(yè)黑話，但若話題換到生活，她們關(guān)注的事又實在俗不可耐。宴會才開場，她就已經(jīng)疲倦得撐不下去。真實的宴會與她在里想象出來的不一樣。眼花繚亂、五光十色的繁華都像罩著一層濁重的濾鏡，灰濛濛的。衣香鬢影的燥熱，摩肩接踵的惶惑。耳朵同時聽見許多人的交談，許多人的目光停在她的身上，又似漣漪輕快地旋開。她太快就飲盡杯中的酒，走到宴會廳的盡處，回望，一眼瞧見頂上樸拙的方形吊燈。那里藏著個詩人的聲音，告訴她，她與這一切全都無關(guān)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周她不在，大鐘也去了別的地方。沒回消息，想是在忙。沒人顧著她，她索性也不去應(yīng)酬，自顧自地到處嘗酒，消磨無聊漫長的時間。但連酒都不能帶來太多新鮮、刺激的感覺。她感覺就快在這座華麗的人造薰籠里寂靜地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時，有個男人遠(yuǎn)遠(yuǎn)地對她笑了一笑。兩次，不是錯覺。小鐘也納悶地觀察起對方。三十出頭，銀灰色西裝。前來攀談的人絡(luò)繹不絕，他滿面春風(fēng)地迎送一茬茬來客，一看就是宴會的中心人物。世俗成功給他帶來無限的驕傲和自信，更蔓延到商業(yè)以外的領(lǐng)域。他向人談?wù)摰牟皇巧淌潞献?，而是宗教、歷史和哲學(xué)，人為什么渴求形而上的虛懸之物。

        小鐘聽見他與人說，信仰將有所回報和應(yīng)驗，心誠則靈。她卻想，倘若信仰是因為有所回報，真正信的不是信仰本身，而是回報。聽起來很不純粹，但對心靈需要有所皈依的俗人，這種甘美的“雜質(zhì)”不可或缺。尤其是面對商會上各個領(lǐng)域的精英翹楚，得失感不強(qiáng)的人很難做好商業(yè)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以為信仰就像愛情，是排他性很強(qiáng)的精神活動。一旦愛了，就再容不下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除卻巫山不是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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