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(jīng)過七斗八斗,程俊杰倒是開始懷疑自己的說法了,開始認同群眾的說法了,認識到自己確實是罪惡滔天了。
群眾批判、群眾斗爭具有無堅不摧的力量和不可思議的魔法。它會將一個固執(zhí)己見的人的腦髓掏出來,按照流行樣式加以改造,再放回頭骨里邊去,裹挾著一起走。
“群眾是真正的英雄,而我們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,不了解這一點,就不能得到起碼的知識”,程俊仁從語錄中尋了這條教導來套自己,終於接受群眾對他的認定。既然馬克思列寧主義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,而思想是馬列主義發(fā)展的頂峰,那麼的任何一句話,鐵定是一句頂一萬句的了。所以群眾是真正的英雄這句話就絕對地沒有錯,而我自己當然就是幼稚可笑的了。他的邏輯推理非常明晰。
壓力不光有來自群眾的,還有來自家庭的。他的母親寫信來說,“咱家可是窮苦出身,你爸爸又是為革命犧牲的。你文化大革命中可千萬別怎麼樣呀,好好地跟黨走,熱Ai!”信是大哥的手筆,媽媽不識字。信代表了家族的壓力,包括書記叔叔。要是家里知道我狗膽包天地反,他們會怎樣地無臉見人??!
讓他進一步崩潰的是未婚妻李鐵梅。他們是大學同系,鐵梅低一屆。她原該今夏畢業(yè)分配工作的,由於文化大革命而還在校。前不久鐵梅和一夥同學出去進行革命串聯(lián),走過幾個地方。途中每天都給程俊仁寫信,報告行程和所見所聞,還給他買了路經(jīng)地方的土特產(chǎn)和有趣的小對象,甚至在金沙江邊撿了一塊石頭。裝了滿滿一個小竹箱子。竹箱子也是在貴yAn買的地方特產(chǎn)。鐵梅頭天晚上回到h鶴師院,第二天就提著這只竹箱子興沖沖來到鴻蒙大學。
在程俊仁所住的宿舍樓門口就感覺不對勁了。住戶們早已知道她是誰。今天在樓門口碰到時投向她的目光十分異樣,有的冷峻,有的調(diào)笑。上一層,在樓梯口碰到程俊仁同室的一個老師,他只冷冷的招呼一句:“你來了?!本筒辽矶^,與往時的熱情甚至Ai開玩笑大不相同。
到了俊仁所在的三層,走道里兩幅白紙黑字的大標語赫然搶入她的眼簾:“程俊仁不投降就叫他滅亡!”“誰反對就砸爛誰的狗頭!”還有七八張大字報。
猶如當頭一bAng,李鐵梅趔趄著暈了一下。放下手里的箱子,就看這些大字報,很快明白事情的原委。
她震驚了。鐵梅也是一個革命胎子。也是貧農(nóng)世家,八輩子祖宗連個中農(nóng)都沒出過。腦子里也全是革命細胞。若發(fā)現(xiàn)居然有人對說半個不字,她愿意立即抱上zhAYA0去把那人炸Si。現(xiàn)在竟發(fā)現(xiàn)那個該炸Si的人就在自己身邊,這怎能叫她不震昏!
她搖晃了一下,終於挺住。想要返身而去,不再去見那個階級敵人了。轉(zhuǎn)念一想,還是進去吧,看看他的真面目,聽聽他有什麼解釋!
門是虛掩著的,鐵梅吱一聲推開,走進去,關上。
像一條咸魚那樣蜷縮著向隅而臥的程俊仁聽到門響,以為是同室人,沒動。接著聽到沉重的呼x1聲,是nV人的!猛地翻身坐起,睜著兩只五百度的近視眼,竭力辨認來人。鐵梅從沒見過摘下眼鏡的程俊仁。從前那黑框眼鏡包裝下的斯文儒雅已蕩然無存,這會兒只剩下剝殼熟J蛋似的眼白翻著瞪著,布著血絲,眼角堆著眼屎。頭發(fā)已被游斗他的革命群眾剃光,只長出了多日未刮的胡子。從前是頭上濃黑下巴光溜,現(xiàn)在反過來了,頭上光溜下巴濃黑。好像毛長錯了地方。穿著皺巴巴臟兮兮黑sE長K,卻光著上身。從模樣到神情,要多狼狽有多狼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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