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:中平五年秋末入夜|天氣:寒風(fēng)乾y、火光跳影|地點(diǎn):西涼邊地軍鎮(zhèn)外驛路驛舍。差役的繩結(jié)不緊,卻故意繞在手腕骨上,走一步磨一下,像提醒你這不是「押送」,是「教你記得誰能捏碎你」。咘言不抬頭,只用眼角把驛舍的火光、Y影與人流切成層:門口兩盞油燈,左側(cè)墻根堆著草料與破箱,右側(cè)是擱武器的木架,木架後方有一條窄道能通到後院。咘萌走在他半步後,腳步輕得像刻意把存在感折成最薄一張紙,她不看差役的臉,只看差役腰間的短刀與火把的握法,判斷這人慣用恐嚇,不慣用真殺。驛舍里的味道厚得像舊衣:馬尿、燻煙、cHa0木、血腥淡淡一層,藏在熱粥味後面。驛丞杜懷坐在案後,燈光把他的鼻影拉長,像一條貼在臉上的黑線。他先不問你叫什麼,只問「從哪里來」。這不是關(guān)心,是分類。王差役把兩人往前一推,聲音粗得像砂紙:「路上撿的。自稱會寫字。還說不是妖。」
「不是妖」三字在驛舍里落地,像丟了一塊y石。伍長韓茂抬眼,視線像鐵鉤從咘言的喉嚨一路刮到手指,彷佛在找你身上有沒有藏著能傷人的奇物。書吏盧成卻先笑了一下,笑意很?。骸笗??寫什麼?」咘言在那一瞬間把「活下來」拆成兩條路:一條是證明你不是妖,這條路沒有終點(diǎn),因為他們永遠(yuǎn)可以說你更像;另一條是讓你變成可用的人,能用的人就不急著殺。制度里的慈悲不是情感,是成本核算。他開口時聲音故意乾啞、帶一點(diǎn)孩子的怯:「我會寫名字,也會抄帳,寫得不快,但不會錯?!顾A艘幌?,補(bǔ)上最關(guān)鍵的誘餌,「我也會算?!贵A丞杜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,敲的不是木頭,是心里那本看不見的帳。書吏盧成拿出一張粗紙,丟在地上,像把尊嚴(yán)一并丟下去:「寫。寫你叫什麼,哪里人,為何在驛路?!?br>
咘言蹲下時,指尖先在灰土里擦了一下,故意讓自己手臟,讓「會寫字」看起來不是天生的神異,而是吃苦練出來的本事。他握筆的姿勢刻意笨拙一點(diǎn),讓筆劃稍有遲疑,卻不亂。他寫「咘言」兩字,筆鋒收斂,不張狂,像一個急著融進(jìn)人群里的影子;籍貫他不寫得太遠(yuǎn),只寫「西涼邊地」四字,模糊得像霧,卻足夠讓人懶得追問;至於原因,他寫「逃饑」二字,這是最廉價也最常見的答案,廉價到不值得深究。他還故意在「邊」字最後一劃收得略短,短得像孩子手抖留下的瑕疵,瑕疵能救命,因為它告訴別人:我不是JiNg怪,我只是可用的小廢物。書吏盧成蹲下看,眼神從輕蔑變成警覺,因為字不只是字,字是「受過教育」的痕跡,他的指腹在那個略短的收筆處停了一瞬,像把那一筆記在心里。驛丞杜懷伸手要紙,盧成猶豫了一下才遞上去,像怕自己剛撿到的寶被人搶走。
「咘言?」驛丞念出聲,語氣淡淡,「你姊呢?」咘萌在這一刻才上前半步,抬頭,露出一點(diǎn)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倔:「咘萌?!顾粨尩艿艿匿h,只把自己放進(jìn)同一個盒子里,讓「雙胞胎」成為最合理的遮罩。她補(bǔ)上一句更像孩子的抱怨,「他會寫,我不會,我只會跑。」伍長韓茂哼了一聲:「跑得快的,最會跑去告密?!箙葲]回嘴,她把回嘴的沖動藏進(jìn)喉嚨,像把刀收回鞘里,她的眼睛卻在火影里把後院窄道、柴堆間隙、灶房門栓的位置一個個釘住,第二逃生點(diǎn)在她腦內(nèi)成形,撤退窗不是想像,是座標(biāo)。
驛丞杜懷把紙放下,問一句像隨口:「既逃饑,怎會寫?」這句話是陷阱:你若說遇到高人、得授秘術(shù),就更像妖;你若說家中富貴,驛丞就有理由把你榨乾。咘言選第三條:「以前在學(xué)館門口替人磨墨,先生嫌我笨,罵得多,我就記住了?!顾选副臼隆箟撼伞赴ちR的後遺癥」,讓它看起來可悲、可用、不可怕。書吏盧成忽然cHa話:「會算?算什麼?」咘言不報十步算百的神技,他只報能活的那種:「會算糧、算路、算人頭?!顾D了頓,像怕說多了露餡,「也會算欠帳,別人欠我一把米,我記得。」這句話落下,灶婆在角落咳了一聲,像笑,又像嘆。
驛丞杜懷終於把目光放在兩人身上,像把你從「路上撿的」升格成「可登記的」,但他仍把最關(guān)鍵的門鎖?。骸笩o保無籍,先按流民收著。明日若有人認(rèn)得、有人肯保,再說你們是人還是麻煩?!顾质疽馕殚L:「先關(guān)後屋,別讓他們亂跑?!褂謱舯R成說:「你今晚把驛帳理一理,缺的地方讓他補(bǔ)抄。若真能用,明日再驗?!怪贫孺湹凝X輪就此扣上,補(bǔ)抄不是恩,是試用期,寫錯一筆,就能被說成妖;算錯一回,就能被說成詐。
被帶到後屋時,王差役故意把繩結(jié)勒緊一瞬,貼在咘言耳邊低聲:「小子,別以為寫兩個字就能活。妖不妖,不是你說了算,是我說了算?!箙圆淮穑话押魓1放慢,像把恐懼壓成一枚y幣藏進(jìn)舌下。咘萌走過王差役身側(cè),忽然用孩子的語氣問:「若我們不是妖,能吃嗎?」王差役怔了怔,隨即罵:「吃你娘的……」罵到一半又停,因為驛丞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。咘萌用這一句,把差役的注意力拉走半息,替弟弟把那枚y幣藏得更深,可她也知道自己把一個鈎子掛在對方心上,這種人會把丟臉記成帳,明天、後天、任何時候都能拿來算利息。
後屋門關(guān)上,木栓落下的聲音很輕,卻像把命運(yùn)扣住。黑暗里咘言先不說話,他把手伸到腰側(cè),指腹m0到那團(tuán)被破布包住的y物還在,貼皮膚的疼也還在,疼像一個低聲的警告:你身上仍有「不合理」,你必須更合理。隔壁案上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不是風(fēng),是書吏在整理帳。更遠(yuǎn)處,院外有人低聲笑了一下,笑聲細(xì)瘦,像刮過柴堆的鐵絲,咘言與咘萌同時聽出那不是驛卒的笑,是外頭等貨的人,瘦子那種笑,笑里沒有情緒,只有估價;隨後又傳來一句含糊的低語,像「兩個……能寫……」又像「明日看價」,話沒說完就被風(fēng)吹散,卻足夠讓人心鏈把交易的輪廓拼起來。
咘萌在他身旁蹲下,聲音只夠兩人聽見:「明天你要碰到他們的帳,就要留下你的筆跡。筆跡一旦在驛帳里出現(xiàn),你就不再是路上撿的,你是這里用過的人。」她停了一下,補(bǔ)上一句更冷的,「但盧成會記你,剛才那一筆短收,他記住了。你要讓他覺得你能用,不能讓他覺得你能跑?!箙渣c(diǎn)頭,指尖在掌心寫了一個看不見的字:記。不是記仇,是記路,記人,記哪一道門縫能讓你鉆進(jìn)去,變成他們不得不承認(rèn)的存在。外頭火影跳了一下,窗紙上映出一截人影停住又走開,像有人在等驛丞一句話就能把兩個孩子交出去。咘萌把呼x1壓得更輕,像把身T也藏進(jìn)Y影;咘言則把那枚y幣再往舌下藏深一點(diǎn),因為他知道,從「能吃嗎」到「妖不妖」,每一句話都會被某個人記在帳上,而帳,從來不會白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