憶及江東逐步一統(tǒng)的那些年月，我心底總有無限唏噓。伯符征討四方，橫江、當(dāng)利、曲阿、吳郡、會稽、廬江相繼歸附，劉繇遠(yuǎn)遁，王朗敗走，嚴(yán)白虎授首，山越漸平。六郡八十一州，盡入孫氏之手，江東遂成孫家之地。伯符意氣風(fēng)發(fā)，常於城樓縱覽大江，笑謂公瑾：“公瑾，昔日徐州立誓，今江東已定！你我兄弟之志，半已成矣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正如公瑾早年所料，袁術(shù)得傳國玉璽後，果然野心膨脹，於建安二年197年在壽春稱帝，國號“仲氏”，大肆封賞舊部，竟仍呼伯符為“征東將軍”，yu以高位羈縻。伯符聞之，冷笑置之，修書公瑾與權(quán)：“袁術(shù)小人，自取滅亡。我當(dāng)興師北上，討此逆賊，奪回父親舊部，盡滅仲氏偽朝！”公瑾與權(quán)連夜議事，決計分兵：伯符率主力三萬，直指壽春；公瑾握重兵二萬，屯柴桑、皖城，準(zhǔn)備策應(yīng)接應(yīng)；權(quán)坐鎮(zhèn)大後方吳郡，統(tǒng)籌糧餉、練兵募眾。江東軍容鼎盛，將士用命，形勢一片大好，北討袁術(shù)，似乎指日可待。

        誰料天不假年，建安五年200年春，伯符於丹楊獵場大意輕敵，竟遭嚴(yán)白虎舊部余黨刺客襲擊。刺客三人，皆昔日仇家門客，潛伏良久，趁伯符獵騎散開，驟然發(fā)難。伯符雖神勇，揮刀斬殺刺客盡數(shù)，然一客暗器淬毒，中於面頰，毒入骨髓。

        臨終之際，他臥於榻上，神智漸不清，額頭冷汗如珠，呼x1急促。親信急召大喬與諸將入帳，我亦隨姐姐入內(nèi)，只見伯符雙目朦朧，似陷走馬燈中，腦海中閃現(xiàn)一生種種：少年時與公瑾於舒縣結(jié)義，那不打不相識的豪情；徐州血火中，兩人護(hù)孩童逃生，那無名小兒的哭聲如針刺心；丹楊戰(zhàn)場上，與公瑾并肩破敵，刀光劍影中大笑“有你，我無懼”；迎娶姐姐時，那一瞬靦腆的溫柔，江風(fēng)拂面，花轎輕搖；征討江東，掃平群雄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時與公瑾對飲月下，談大義、論天下……這些片段如cHa0水涌來，伯符喃喃自語：“公瑾……徐州……大義……江東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姐姐大喬見狀，撲於榻前，淚如雨下，握其手泣道：“伯符，妾身在此，你莫走……”伯符聞言，勉強(qiáng)睜眼，認(rèn)出Ai妻，虛弱一笑，眼中閃過無限溫柔與不舍：“夫人……我去……你與仲謀……好生……保重……”大喬哽咽不能語，只點(diǎn)頭拭淚，兩人相對泣訴，那一刻，帳中諸將皆低頭不忍視。伯符心中涌起對姐姐的深情，那一見鍾情的靦腆，那亂世中的相守，皆成永恒痛楚。他知大限將至，內(nèi)心如刀絞：夫人溫柔如水，我怎忍棄之？卻又無悔一生，只嘆天不假年。

        親信環(huán)立，伯符強(qiáng)撐最後氣息，目光尋向門外，仿佛在等公瑾，卻知其遠(yuǎn)在柴桑。終於，他斷續(xù)道：“公瑾……我們的大義……全……交托給你了……”言畢，氣絕而逝。帳中哭聲驟起，老臣們老淚縱橫，心想：伯符一生豪邁，英年早逝，江東何以承之？程普等老將拭淚，憶昔日隨孫堅、伯符征戰(zhàn)，痛惜不已：將軍神勇，怎遭此劫？權(quán)在吳郡聞訊，驚恐萬狀，少年心X中添了無助：兄長如父，我何以繼？

        悲劇一出，親信速傳吳郡。權(quán)時年十九，聞兄長仙逝，驚痛交加，夜不能寐，唯恐江東基業(yè)動搖。張昭等老臣雖忠謹(jǐn)，然軍中主力盡在公瑾手中，將士人心，一時皆趨向公瑾——他才名蓋世，仁義服眾，又握重兵，若有異心，吳郡頃刻可易主。謠言暗生，有人竊議：“伯符遺言僅‘全事托公瑾’，豈非有意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公瑾時正率主力二萬屯柴桑，聞噩耗悲痛yu絕，淚Sh衣襟，卻知大局為重，立即下令全軍縞素，星夜兼程趕赴吳郡。他入城不入私宅，不宿館舍，直奔孫氏宗祠。權(quán)與張昭、程普、h蓋、韓當(dāng)?shù)任奈渲爻家押蜢短们?，堂上伯符靈柩停置，素幔低垂，香煙繚繞。眾人神sE惶惑，竊竊私議，目光皆落於公瑾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公瑾著素甲，腰懸長劍，步履沉穩(wěn)入堂。堂中寂靜，只聞哭聲低回。他目光掃過眾人，忽於靈柩前跪下，先叩首伯符英靈，痛哭失聲：“伯符兄，瑜來遲矣！兄以江東托瑜，瑜豈敢負(fù)？”哭畢起身，又轉(zhuǎn)向?qū)O權(quán)，撲通一聲，雙膝重重跪地，雙手捧上軍符與帥印，高聲道：“主公，伯符兄臨終遺言，瑜已盡知。然兄言明：內(nèi)事問張昭，外事問公瑾。內(nèi)事者，治政安民也，張子布德高望重，當(dāng)主之；外事者，軍旅戰(zhàn)陣也，瑜愿效力。瑜今率大軍二萬、軍符帥印盡數(shù)奉還，只求輔佐主公，繼承伯符遺志，守江東基業(yè)，平天下亂局！若有私心，天人共戮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這一跪，堂中眾人無不動容。張昭老淚縱橫，嘆道：“公瑾器量，勝我十倍！”程普等武將亦拱手低頭，昔日微詞盡消。權(quán)急趨上前，親扶公瑾起身，淚流滿面：“公瑾，你這一跪，我孫權(quán)何以承受？兄長遺言分明：內(nèi)事托子布，外事托公瑾。你握重兵，卻先跪靈前，再跪於我，江東幸有你，何懼不興！”公瑾拭淚，正sE道：“主公，伯符兄與瑜情逾骨r0U，瑜豈能負(fù)其所托？自今往後，瑜唯主公馬首是瞻，生Si相隨，粉身碎骨，在所不辭?！?br>
        自此，所有疑問冰釋，軍心民心盡歸孫權(quán)。權(quán)正式接班，主幼國危，卻得公瑾與張昭分內(nèi)外交，共輔大局。公瑾雖痛失至交，卻以國事為重，日夜輔佐權(quán)練兵理政，江東遂安。

        憶及此處，我望著靈前，不禁潸然。夫君，你那一跪，不僅保江東不亂，更顯你x懷廣闊、忠義無雙。伯符泉下有知，必含笑九泉。你分內(nèi)外之事，推張昭於前，自處軍旅，毫無爭權(quán)之意，此等氣度，古今天下少有。主公後來每談及此，無不哽咽：“若無公瑾一跪，吳國何以有今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思緒飄遠(yuǎn)，靈堂燭火搖曳，仿佛又見宗祠堂上，公瑾跪地捧印那一刻，江東天柱不倒，基業(yè)永固，忠義之光，照徹千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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